<文章轉載>魔法風雲人物誌 – 八尾半

發表於 分類為「小品文章

(轉載自旅法師營地,原文出處為英文官網)

 

八尾半by 長澤令(Rei Nakazawa)

 

 

瀰漫在空氣中的血味依然濃厚,它嗆著狐族敏銳的嗅覺,特別是他的喉嚨。他忍耐住想要咳嗽的感覺。

 

 

八尾半以前未曾離開過薄村,更別說是出遠門,而且還遠到他已不在乎距離。那個時候,在他記憶裡對神明的恐懼就像曬在陽光下的畫布一般色澤褪白;但僅只是一點深紅的血便將色澤再度染回。

 

 

狐族長老的法杖敲著大地,係於頂端的鈴鐺撞擊,發出似乎與周遭一片狼藉不調和的清脆聲響。幾片散落在道路上的木頭貨車殘骸讓他推測出這曾是商旅的隊伍,顯然他們所僱請的浪人保鑣素質不佳。一捆捆的布料被拖過草地,一片茂盛的綠色蘸上了難看的紅色斑點。八尾半走了過去,注意到其中一名商人的衣袍被撕開了,但並不是神明造成的。很明顯是劫掠者所為,人類或其他種族,曾經經過這裡。

 

 

曠野一片隨風伏倒的雜草沙沙響著,平靜的,安穩的;但眼前路上散佈著零星線索:大片遭踐踏或是燒灼之後的草地、一棵枝幹被折斷的古怪大樹、被採過而半陷泥土中的岩石。道路上也有條神明經過的破壞軌跡;誰知道在更遠處會有什麼東西倒在這條路徑上?

 

 

八尾半閉上他蒼藍色的雙眼,緩緩將精神引領回到平靜。距離霜劍山還有兩天的旅程──或著三天,如果他要走這條神明踐踏過的小徑。他想著這趟旅程,想著裝在背後簡單草織籃中的內容物。他想起了他的族人們,他們還在薄村,現在應該都已經得知他離開的消息了。

 

 

他想起了荻村,以及幾乎在每個居民身上冒出的黑色小瘡。瘟疫如夏季驟雨般席捲而來,帶著污穢的氣味。君主今田下命將那村子隔離,但卻只允許最多五位治愈師進入治療病患;患者們倒在街上呻吟著,甚至沒有處理自己潰爛傷口的力氣。

 

 

他急著進入村子,甚至未曾考慮自己也會被感染的可能,在接下來的五天,他印像中從未闔眼,他只記得那些因著痛苦與高燒而扭曲的臉、長著惡瘡而腫脹的手臂、孩童的哭聲、敷布、藥草、治療劑、患部處理以及祈禱。

 

 

他們失守了四分之ㄧ的村子,但拯救了超過三倍的其他部分。當他在兩天后從精疲力盡的沉睡中醒來,他有了第六條尾巴。

 

 

這裡曾經是農莊──顯而易見;但正如身後商旅隊伍散落在道上的殘骸,此處也已遭蹂躪。傾頹的屋舍層迭,像是有股巨大的力量從內部將牆面拉垮。一旁應該是是馬厩的建築,外型還可辨識,正悶燃著;灰燼同卡車粉碎的木屑飛散在風中。只剩下一塊小得可憐的水稻田未遭指染,豐厚的莖穗還在等待永不來臨的收成。

 

 

八尾半意識到這農莊並不比自己兒時所居住的大。他父親並不是地主或強大的戰士,只是個單純的狐族,盡可能過好自己的生活。即使如此,在小狐眼中這位平凡的父親卻是知識之源,教導他神明的傳說,關於信仰與力量,關於狐族自身,在經歷過或學習到重大經驗之時會如何得到新的尾巴──九尾是智慧的巔峰。他還記得,在他還很小的時候一直對「爸爸為什麼沒有九條尾巴」感到疑惑,然後決定自己要成為九尾。

 

 

但現在,在這裡,笑聲與親暱的談話聲只在他的記憶裡響起。此地已無任何曾有人居的跡象。他呼喊著,但只有稻田沙沙的聲響回應。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有個細微啜泣的聲音觸及他尖銳豎起的耳朵。握住法杖上的鈴鐺以確保不致發出叮噹響聲,他緩緩接近一輛載物車;一個人類女孩站在那裡,她的臉上抹著污土,緊緊抓著圍在身上破舊的和服,在無名的恐懼下顫抖著。她是如此幼小……

……大約是在相同的年紀,他聽到了他的一個朋友,主僧侶之子,被一群要求贖金的浪人武士們給綁架了;瞞著父親,小狐狸設法追踪到了綁架者們,但他明白光靠自己無法擊敗他們;回村莊尋求協助會耗掉太多時間,而且綁架者們提出的時限也快到了。想逃跑是不可能的,除非……

 

 

他安靜的爬向那間小屋,在沉睡的武士之間,將他們的鞋帶綁在一起,偷偷在清酒壇中參入致使輕瀉的草藥,並「重新分配」他們身上的金錢。第二天早上,在混亂、指控、以及打鬥平息以後,所有的綁架者不是死了就是動彈不得;而兩隻小狐已在他們回家的路上,其中一人有了新長出來了第二隻尾巴。

 

 

他輕輕在那女孩身旁蹲下,而那孩子正從載物車的另一端窺看著他是否還在那兒。「你好。」他幾乎是以耳語的方式說著。

 

 

但即使是細微的聲響也讓那孩子受到驚嚇。她慌張的想要逃離,但軟弱的雙腳卻無法跑得多遠。 「等等,」狐狸溫柔的繼續說著,「我是來幫助你的。」他小心的將爪掌壓在那孩子發炎紅腫的額頭上;高音的狐族語調呢喃著遠古咒文,他晃動法杖鈴響,祈求著釋放創生的力量。女孩驚訝的睜大了眼,傷口正逐漸消失。 「有沒有感覺好點?」那孩子肯定的點著頭。 「好,那隻剩你一個人了?」

女孩的眼眶懸著淚水,「媽咪和爹地都走了。」她用乾竭的聲音回答。她想表示的意思並不難猜測。

 

 

「這裡還有其他人嗎?」回應他的是一陣搖頭。八尾半點頭示意,將負著肩後大籃的背帶卸下。 「來吧,我會帶你找到其他人的。」猶豫了一會兒,小東西爬進他背後的籃中,緊緊抱著他的脖子。狐狸輕輕的站了起來,兩人離開這已被遺棄的農莊。

 

 

再下一站有人類的居住地是個中型的商業城鎮,八尾半記得它的名字是耕當。那小女孩驚訝的四處張望;貨車載著磨滑的木材經過,街上小販大聲叫賣著剛烤好的雞肉串,身著流順罩袍的女人們在街上七嘴八舌、笑著,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突兀萎靡的從一旁經過。

 

 

正如預期,在大道末端有座永岩城設立的關卡;像這類前哨站被設以維持今田在這片土地上的控制權,以及預警、作為神明攻擊前的防禦點。儘管如此,在此處的武士素質經常都比不上下一線的。當兩人走向那年輕,看來似乎很無聊的武士時,那名武士挪起了一邊眉毛。

 

 

「你已經離你們的聚落很遠了,狐狸。」他漫不經心的說著,指頭隨意磨著他的刀柄。 「你們那裡遇到麻煩了嗎?」

 

 

「就我看來是沒有。」八尾半回復到,轉身看著周遭熙攘人群。

 

 

「兩哩外的路上有遭神明攻擊的跡象。看來你,還有這座村子,還蠻幸運的。」

 

 

武士的表情明顯變得慘白。 「看來如此。」他說,回復了正式執勤時沉著的勢態。「那她又是?」他朝那女孩的方向示意;她早已跳到地面上,並靠在八尾半的身邊,抓著他的和服。

 

 

「她的家園遭到神明攻擊,她活了下來,但她已經失去家人。」

 

 

武士低頭直視那女孩呆滯、爬滿淚痕的臉,那幾乎讓狐族長者深陷思緒的表情。 「孤兒院已經滿了,最近神明曾在附近地區展開激烈攻擊。我不確定……」

 

 

「我知道你會安排好的。」狐族長者如此回應到,輕輕將女孩推向那武士。 「我相信你。」

 

 

……就像他決定相信鐵爪,他其中一名優秀的學生一樣。那年輕的狐狸比他之前曾教過的其他學生還要早進入神靈的領域;他在醫術上展現的天賦也僅次於八尾半(那時他被稱為智言者)。鐵爪心思細膩、明智,而且熱衷於哲學、歷史以及精神層面的指教。八尾半構想著他無量的前途──甚至他打算收他作養子,並且在某天他能接手他的領導地位……

 

 

直到某天夜裡,鐵爪來到了八尾半的寢室,那時他正低著頭。 「老師……」單單是兩字,蘊含其中熱切的情感立時引起了八尾半的注意。 「我希望能成為武士。」

 

 

八尾半的心情瞬間凍結。他知道這男孩對劍術與法術同樣熟習;他也知道鐵爪認為直接的軍事手段亦是求取和平的工具之一,他有著流傳世代狐族戰士的血統。不過現在……

 

 

「我已經得到結論,如果不採取直接的行動,這世界會一直存留太多的陰影等待抹除。我想武士的身份可以讓我表現得更好。而且,我聽到了謠言….. .」他停頓,並且搖頭。 「那不是問題。我的父母、姊姊早已加入了戰場。已有兩人為了堅守職責而陣亡。我並不想捨棄僧侶的身份,但最近在我冥想時,我感覺到我身屬戰場。」他直視著老師的雙眼,展示那八尾半自從學會同理之時就非常欣賞的坦率。 「我還沒有詢問過你的同意,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了;但我必須要向你解釋。」

 

 

無數的爭執在長者思緒中糾纏著:安危的理由、觀念的問題,以及他個人看法。最好再花幾天的時間想一想,你只不過只怕因為家人的死亡使你的前途蒙上污點!不過最後,八尾半只說:「希望你在修行途中能有好運。永遠不要忘記這裡是你的家。」

 

 

那年輕狐狸訝異的眨著眼。然後,他的臉上綻開了笑容。 「感謝您的指導,老師。我發誓一但完成了我對神河的義務,我會再回來。」

 

 

「我盼望那天的到來。」在鐵爪前往永岩城之後過了很久,八尾半還一直思索著他當時說的、可能說的;難道他沒有看到在年輕狐狸心中炙燃著決心與把握?就在一周過後,這幾年來第一次沒有鐵爪出席的訓練場上,他注意到自己有了第八條尾巴。

 

 

沉默了很久;終於,那年輕的男子點頭了。 「我認識孤兒院的經營者;我會和他商量,然後在這之前就由我來照顧她。」

 

 

「感謝。」

 

 

那名武士單膝跪在小女孩前方,微笑。 「過來吧,小傢伙。」她遲疑了,疑惑的抬頭看著八尾半。

 

 

「去吧。」終於,她緩緩走去。武士環臂將她抱起,然後站起身來。

 

 

「我能問個問題嗎?」那名武士問到。

 

 

「請吧。」

 

 

「除了經過的今田君主軍隊以外,我在這地區不常見到你們那族的人。你打算去哪?」

 

 

「到霜劍山,接近中央的地方。」

 

 

那武士皺著眉頭問:「那裡有什麼嗎?」

 

 

「我的懺悔,我希望是。」狐族長者沒有再說什麼就離去了。之後他還會在孤兒院見到那女孩;她將慢慢對其他孩子們卸下心防,但監護人對她,還有其他孩子是否能在神明之戰結束後找到扶養家庭的可能抱持不大的希望。

 

 

幾個小時前太陽就西沉了,但八尾半無懼的走著。他的法杖頂端在前方道路上投射出輕柔、溫暖的光芒。在準備休息前他還可以再走一大段路。能省下越多的時間越好。

 

 

周遭的土地已開始顯示出即將接近陡峭山區的景象。路面寬擴而結實,卵石參差的從地面突起。植被稀疏,每走ㄧ步便會揚起沙塵。在神明展開攻擊之前,時常有商人或旅客走這條路來穿越岩斬峽。當然,這也就表示附近經常出現……

 

 

八尾半止住腳步,豎起了耳朵;他嗅著乾燥的空氣,視線前後巡著,然後緊握手杖。

 

 

「山賊。」

 

 

瞬時,他們從四方出現:爬到了岩石上頭、從藏匿的壕溝中跳出、

從斷層上跳下。七、八隻毛皮骯髒、穿著佈滿補丁皮甲的鼠人揮舞著他們手中的矛或匕首簇擁而上。看來在神河中隨處都能遇到鼠族的佣兵和盜賊。

 

 

「一隻無助的狐狸,走在空曠路上」道旁傳出以著高亢、急促音調嘲弄的聲響。

 

 

「幾哩外就能聽到你那老骨頭咭哩嘎啦的聲響。」另一個嘲笑聲音接著。

 

 

第三隻揮舞著他的桿子,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呼聲。 「連個武士都不是!一個僧侶!」其他的,圍著越來越小的圓周靠近,篾笑著。八尾半慢慢後退到一塊聳立的巨石之前;在月光之下,巨石蔭庇著龐大的影子。他機警的注視著鼠群,然後視線轉向陰影;抓著法杖的手越加緊繃。

 

 

「你為我們帶來了什麼,狐族傢伙?」

 

 

「你的法杖看起來蠻值錢的嘛,說不定你的尾巴可以賣得更貴。」

 

 

八尾半低沉的說著:「你們擋在我要走的路上。」

 

 

鼠人們的笑聲如回音般響起:「我們當然擋到你的路了!要不要乾脆殺人越貨?」

 

 

「我建議你們馬上離開。」狐族長者舉起他的法杖,抵著鼠人暴牙的邊緣。 「為了你們的安全著想。」

 

 

「老狐狸,想玩恐嚇?你活不耐煩了?想自殺?你以為你能夠對我們怎樣?」

 

 

「你們應該在意的不是我。」乍時,他的法杖發出光芒;他使勁朝著巨大陰影揮去。在任何一隻鼠人還來得及眨眼以前,他們聽見了駭人聲響。一團不成型的黑暗從陰影中迸出。那盤旋攪動的稠狀物質似乎依恃月光而生起,小型同質的球體在其周圍環繞著,像是蒼蠅繞行在腐肉四周般。那團物質升起並發出尖叫,怪異的響聲像是介於汩汩液流、蟋蟀唧叫與金屬刮磨的刺耳雜音。他的口中喃喃速誦著咒語,八尾半用力揮舞法杖,咋響鈴音強化了法力的光芒。那團物質從本體射出了尖矛樣的投擲物,從黏稠形態轉為鋒銳的刀芒。

 

 

刺眼的一閃偏折了其中一道射擊。背踏巨石一躍,然後使力推離以躲過另外兩道。在半空優雅的翻了一圈,狐狸以雙足落穩在地面,及時舉起法杖擊開另一支矛刺;他呼喊著讓鼠人們感到耳鳴的三個古老字詞,接著一陣暖流襲過那團物質。

 

 

在他開始接受成為僧侶的專業訓練之時,他就時常開發出其他狐狸還沒想過的獨特把戲。當然僧侶並不需要像武士般偏重於戰鬥技巧的磨練;不過,正如他老師時常說的,如果敵人無法傷害你,那就能減少不必要的衝突。在他開始研習變化術的幾個月後,他發明了足以讓使用者得到抵禦特定形式的神秘保護環,然後藉由將對手與該型態加以調和,就能以最低限度完美防止幾乎所有的傷害。他的師傅非常驚訝,同時他也訝異於這法術真的能夠運作。他的第五條尾巴在之後不久便出現了。

 

 

它又發射出了另一陣稠狀矛雨,但這一次,僅僅刮下了狐狸的一點點皮毛。局勢改變了,八尾半筆直躍向敵方。半空又鎮住了兩道攻擊,就在杖頂擊中那團烏黑物體的時候,他聽到了拉長、尖刺的吼聲。靜默的,異常死寂的,那團物質萎縮、然後消散。

 

 

鼠人們震驚的注視著。

 

 

「那是……」

 

 

「影子的神明。」

 

 

「差點就完蛋了。」

 

 

「那隻狐狸把祂消滅掉了……」

 

 

「毫不費力氣。」

 

 

老鼠小組成員們面面相覷,然後一起望向八尾半,後者依然站在他們之中,平靜的撣掉他和服沾上的髒污。

 

 

「你很幸運,狐狸!」其中一隻叫囂著,有點不必要的大聲。 「我們決定讓你繼續活著。」

 

 

「你身上八成沒有什麼值得我們花時間以及必須麻煩搜查的東西。」

 

 

「給我們記住。」

 

 

「沒錯,下次再給我們遇到就沒有這麼好過了。」

 

 

幾分鐘內,所有鼠人奔回黑暗中,再一次讓八尾半單獨站在道路上。在這場遭遇之後,他的氣息還不曾變得紊亂;他低下頭,喃喃誦著簡短、溫柔的祈禱,為激怒了神明而道歉,以及為了不得以將它消滅。他愧疚的抬頭望著神明曾經現身的該處……

 

 

還記得第一次與他直接進行對話的神明。於自身聖域,精神處於全然寄託的狀態,在他的祈禱中接觸到了隱世。接著,一道光芒出現──並非現實中的光芒;那是僅存在他心靈之眼中的輝映,輕柔、溫暖,而且比任何他所知悉的都還要來的安適。神明向他說著,不是使用語言,而是以印象、情感,以及閃逝的映像說著。在那時,這些訊息顯得含糊而復雜,讓他的思緒暈眩在激動與意念的碎片之中,庶幾不知該從何處開始譯起。雖然之間有著溝通上的隔閡,狐狸還是感到充滿希望,被神明的話語安撫著,即使他還不能領會那些知識。

 

 

在神河之戰爆發以前,他曾多次與神明對話、開始理解他們在夢中道出的隻字詞組。在第一次命運的會面之後不久,他獲得了第七條尾巴。

 

 

「你並沒有對我們做什麼,」他低聲說著,依然望著神明曾經現身的該處。 「你只是做你該做的,而我也是。」推除了腦中試圖佔據思緒的思考叛亂,他回頭並繼續上山的路程。

 

 

現在,緊披著先前放在背後大籃子裡的毛皮斗篷,八尾半在冽寒中步步前進著。在他越過崎嶇亂石以及稀疏灌木叢的時候,他聽不見任何聲響,包括他自己的喘息,以及偶然傳來的回音。這些回音時而嚎叫、時而尖銳的嗤笑著。神明與惡鬼散佈在霜劍山中,而八尾半慶幸真火閣,放逐食人魔的巢穴還離得很遠。為了避開他感應到的強大神明,此刻他正不牢靠的攀爬在ㄧ大段幾乎是完全陡峭的斷崖側上。就算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是必須留意喜歡開惡意玩笑的惡鬼們會在他們領域中四處設置的圈套以及陷阱。

 

 

在很小的時候,他就聽過這類把戲了。那時他還是一隻小狐,八尾半(當時他不叫這個名字,不過這不重要)從其他幼獸那邊聽到有個人類被帶到村中。在之前他未曾看過人類,所以,基於好奇,他偷偷跑到廟堂附近窺看。他發現那名武士蹣跚遊蕩著,傷得非常嚴重,在附近的樹林裡倒下。那人類倒在那裡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有個農夫發現他,並將他帶到廟堂接受治療。那武士的盔甲燒焦了,他的臉、雙手嚴重灼傷;這些都讓八尾半當時幼小的心靈深感震懾。更糟的是,那男人回复意識;他從人類的眼中看到苦痛。

 

 

「發生什麼事了?」其中一名僧侶柔聲問著。

 

 

「巡邏……霜劍山……」他虛弱的聲音幾乎幾乎無法被辨識。 「我們觸發了某種……熔岩陷阱……笑聲環繞我們……惡鬼……」

 

 

另一位僧侶點頭。 「惡鬼們要命的惡作劇。」

 

 

「情況看來這人已經拖了超過一天的傷勢。我們最好動作快點。」

 

 

八尾半出神觀望著僧侶們吟誦咒語、禱告、敷上芬菲藥草;那人類顯現的苦痛以未曾感受過的方式撕扯著他的的心靈。在意識到自己的行動以前,他從躲藏處現身,並安靜的協助僧侶們進行治療;並沒有人因為他突然出現而感到驚訝。那一整天,他的小掌與語音在人類身上運作著,就像是他的靈魂早已知道該如何處理。最後,一切只是徒勞;那武士還是死了。小狐凝視著屍體,心中滿是哀慟。其中一位僧侶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減輕了他最後一刻的痛苦,做的好。」

 

 

就在那天,他決定要成為僧侶。同日,他得到了第三條尾巴。

 

 

僅管午後的陽光是如此耀眼,他幾乎注意不到眼前喘息時所產生的霧氣。他知道已經很接近了,非常幸運──他可沒有準備還要再爬到更高。一聲孤獨的呼號,揉雜人類與其他動物的聲音,從有段距離的山頂之後傳來。八尾半拉緊身上的大衣,從一塊巨石跳到更高的另一塊上。如果他的地圖和記憶是正確的……

 

 

這塊台地延展了近五十呎,是在崎嶇霜劍山脈間一塊異常的廣大平坦之地。大地上四散著鎧甲碎片,慘白骷髏上還刻印著不同掠食者留下的齒痕。八尾半謹慎的穿過這片令人作嘔的墓園,小心翼翼的避免打擾到任何一具冰冷遺骸。他那雙尖銳的狐狸眼睛四處瞥著,找尋同時也在警戒著。這些白骨不僅曾是在今田君主名下壯大的武士軍團;他們也是潛在的傀儡,等待在死亡或複仇之神的旋律下再度起舞。他縮緊爪子,預備隨時在任何一支肱骨開始抽動或頭骨發出細微空洞哀號時揮下法杖。

 

 

山嵐呼嘯。冷顫、壓迫的死寂,以及孤單,他能夠感同身受在這片荒涼之地陣亡的將士們經歷過的處境。低語,在他吐息之下為死者們祈禱,八尾半堅忍的繼續搜尋著。風的嚎叫轉變為吼聲,轉為一種令人不悅、可怕的,而且越加接近的聲響。是山里的野獸?飢餓的神明?惡鬼巡邏隊在進行什麼運動?這些並不重要;他加快搜查的腳步。

 

 

終於,他發現了他所尋找的──那把刀看似普通,但一旁的刀鞘是不可能被認錯的。八尾半檢視四下遺骸,找尋它的持有者,但周圍看來都不是。搖頭,他輕輕撿起那把刀,將它收回刀鞘,然後塞到腰帶下。他的任務完成了,他緩緩步向下山的路途。

 

 

眼前的景物比鼠人們、神明,或著霜劍山都還讓他感到畏懼。單純的茅舍是如此平凡,但仍然……他敲門。一隻年輕的母狐來應門,她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老師?」

 

 

他從未預期會被稱作「老師」。他怎麼可能擔當得起如此稱號?但是他的師傅對新世代沒什麼信心。 「他們沒有目標。他們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他們願意為神河付出什麼。」

 

 

那時他問:「不過你不打算指導他們該為自己尋找目標嗎?」

 

 

「當然。但我意思不是說他們不需要領導者,只怕優秀的領導者是越來越少」

 

 

他曾花上時間深思這個問題。目前,他是全神河最知名的狐族僧侶之一。他可以選擇建立、親自管理一間寺廟;甚至他還收到了擔任今田君主私人醫師的邀請。不過……聽來也許自大,不過或許他能夠成為他師傅還未尋得的領導者。或許他能夠利用他的地位,成為帶領神河走向真實期望未來的光明指標。

 

 

許多追隨他的僧侶試著勸他留在村中擔任單純的師職;雖然沒有人知道教職能夠讓他維持多久的穩定。就在他有了第四條尾巴之後,他知道他做了正確的選擇。

 

 

翡翠爪輕啜茶水,低頭注視著那把刀。 「難以想像你竟然走了那麼遠。」

 

 

「至少我還能為你兄弟做些什麼。我沒有發現他的遺體,但這個幾乎是同等重要的東西。」

 

 

「他的刀……」她拾起,並在掌上翻轉檢視著。 「我還記得他是多麼對此感到驕傲。你也知道這是我們母親傳下的。他是多麼篤定這能夠提升他需要的技巧以及好運……」

 

 

「神明是難以應付的對手。」八尾半平靜的回應著。

 

 

「他一直很崇拜你,到了極致的地步;他覺得他虧欠你一切。」

 

 

「是我欠他。」

 

 

翡翠爪搖頭問著:「我不懂。」

 

 

「沒有關係的。」他起身。 「我必須走了,我已經離開我的廟堂太久。」

 

 

「等等。」她遞出了那把刀。 「我知道他會希望你收下這個。」

 

 

「但我沒有資格……」

 

 

「求你,我不知道除了你外還有誰更適合持著鐵爪的精神與回憶。」她張大了眼,堅持的眼神注視著。在不算短的一陣沉默後,他動搖了。

 

 

「我只希望會有我值得帶著它的那天到來。」他轉身離去,同時聽到了她的吒息。他退縮了;他想,會有人注意到的。

 

 

「九尾師範!這……發生什麼事……?」

 

 

他離開了,並沒有回答。

 

 

我為什麼沒有推辭?在返家途中,這個想法不停衝擊著他的思緒,並且持續到現在,在他小小的和室當中。他應該要推辭掉那把刀的,他有成千的理由;所以,為什麼他要接受?

 

 

一個留下回憶的信物:說明了他的失敗,以及必需懺悔的原因。

他皺著眉頭說:「這還真是反常啊。」

 

 

「但這是今田君主希望的。」真珠耳女士回復到。 「他十分信任你,還有你的僧侶們。事實上,他說全神河只有你具備能力得以完成這項差事。」

 

 

「替我感謝他的信任,不過我還是不確定他之後的打算。他要求的是一場遊於自然與神明們靈力間非常複雜的禪。我還不清楚在兩者接觸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今田君主希望現在還是保持機密。他知道你會尊重他。」

 

 

「當然。」而且他做到了;三個月內,他未曾思索任務的目的。然後,在即將提交成果給今田的三天前,他產生了一些不安的認知。他發現的,或創造的這些儀式、結界、咒文以及詠唱將被用來操弄現實與精神世界的障壁,侵犯靈界,干擾另外一側的能量。思緒的陰影罩住他的大腦,他很快的強制將陰影驅散。他不應該干涉;只有陷入瘋狂的人才會試著濫用這些法術,而今田君主當然沒問題。此外,這些數據還能有其他的用途,就算他現在不能立刻想到……

不,最好快點完成,然後交出去。今田必然有他不願透漏的訊息和意圖,再說他不是已獲得狐族們的信任與忠誠……?

 

 

「我對不起你。」八尾半對著掌上的刀細語。 「是我把你帶入絕境。要是我早知道今田……」他搖頭,然後打開了房內其中一面牆設置的巨大神龕。

 

 

在那其中是一束白色的短尾,兩端用繩子束著。

 

 

狐族長者,九尾緊握著儀式刀。在幾年以前,晉升為狐族的精神導師後他得到的第九條尾巴,曾經代表榮譽,現在卻是恥辱的印記。

「我配不上,」他輕輕嘆息著。 「只要我採取的行動持續造成屠殺無辜。」他幾乎能夠聽見神明大戰在遠處短兵交接時的咆嘯,在他的腦中響起。他還在認知的龐大訊息中思索著他的行動在這場戰爭的意義;他並不確定他的任務與這是否有關,但心靈深處的刺痛堅持表示事實上他完全知曉內情。

 

 

當刀鋒砍進尾巴毛叢的時候他閉上了眼。

 

 

他不會告訴任何人為何他要切去一部分的尾巴──只要與神明的戰爭還持續著,說不定永遠不會。這是對生靈的背叛,承認了面對上百、甚至上萬個死者必須負擔的責任。這僅是由於他的盲目而必須的一點點代價。僅是無不足道的懺悔。

 

 

很奇怪的,這截毛皮讓他想起了父親曾經說過的。當八尾半出生的時候,他的尾巴,不像一般狐族嬰兒那樣純白,而是摻雜了一點點的斑紋。因此他的父親宣稱,那是一個徵兆,預言了他的兒子將有不凡的命運,長大後將會改變這個世界。

 

 

八尾半嗤著鼻息。他還真的改變了這個世界。

 

 

他將那把刀安置在神龕裡,就放在他半條尾巴的旁邊。或許將有一天他能夠承擔得起最初持有者的分毫榮耀;或許有天他得以取回他的部份尾巴;或許對於無盡救贖的追尋將有一天宣告結束,為他,還有為整個神河帶來冀望已久的和平。

 

 

但時機還未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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